你好,游客 登录 注册 发布搜索
背景:
阅读内容

天 堂 的 围 巾

[日期:2009-10-19] 来源:  作者:文/ 草帽 [字体: ]

很小的时候,我就寄居在外婆家。我的童年是不寂寞的,因为,有二舅家的表哥,还有东村的虎胖。

记忆中,二舅每次吃饭,桌上总放一台“海燕牌”收音机。那时正热播单田芳的长篇评书,什么《隋唐演义》、《白眉大侠》、《薛丁山征西》。二舅每天都不落下,他伸长了脖子将筷子举在半空中,仿佛评书也是一道美味的下酒菜。

长篇评书最喜欢吊人胃口,常常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不说了,“欲知详情,且听下回分解。”二舅听得不过瘾,每次都急得差点摔酒杯。但第二天,他又早早地摆好收音机,准时守候在那里。

表哥因此耳濡目染,脑子里也装满了评书故事。

我一直觉得,表哥的评书说得比单田芳好。不论什么段子,他都过耳不忘。当他复述时,从来没有一句废话,仿佛沙漏般经过了一层过滤,留下来的全是精华。

表哥很喜欢说书,每次,我和虎胖都充当他的听众。我们头挨着头躺在村口的柴垛上,那时,天空可真蓝,像表哥纯净的双眸。

偶尔,表哥也学单田芳,在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那时,虎胖再求他说下去,便要付出一串糖葫芦的代价了。可是,每次糖葫芦都成了我的战利品。我骄傲地举在手里,舔了又舔。直到我吃到最后一颗,才想起表哥。

我心口不一地问:“表哥,你吃不吃?”表哥大方地摆手:“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吃甜的东西!”于是,我心安理得地继续吃。表哥看着我,脸上带着大人般慈爱的微笑。

后来,表哥发明了一个游戏。我们三人轮流说某一部评书里的人名,谁先说不上来谁就输。

一开始,三个人都成竹在胸,你来我往难分高下。等那些主要人物都说尽了,就开始挖空心思地想那些偏将副将、丫鬟书童的名字。可是,那些名字往往具有连带性,什么张龙、赵虎,春花、秋月。于是谁都憋着不说,生怕一不小心给别人提了醒。

记忆中,表哥从来不会输。因为,他常常说出一个我和虎胖都不知道的名字来,并耍赖说,那人物真的存在。可是,等下回我跟虎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表哥就死活不承认了。

我总是输,于是,表哥便罚我唱山歌。为了下回能赢他们,我只好答应。每次,表哥都要听那首《山花花》:“山花花,开在山崖,哥哥牵着妹妹的手,寻遍天涯……”

9岁那年,我开始学习女红。外婆总是说,女娃可以不读书,但不可以不擅女红,不然将来嫁不出去。

在冰雪消融的冬晨,村妇们总是三五成群地坐在屋前,一边晒太阳,一边做女红。那时,女娃们就怯怯地坐在边上偷师。村妇们不会主动教你,但她们会时不时地指出你的错误。女娃们看一阵,再笨拙地织一阵。她们的技艺就在无数遍的拆与织之中得到了提高。

我的女红还很生疏。当时,我正尝试织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表哥对这条围巾的归属分外关心,他常常偷偷观察围巾编织的进度。但我仿佛故意跟他过不去,织来拆去,过了好几天,针还是针,线还是线。

有时,表哥会忍不住问:“你这条围巾是织给谁的呀?”我羞红脸说:“反正不是织给你的!”于是,表哥便怏怏地走开了。隔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低头不吱声,他便幸灾乐祸地说:“我看,你这条围巾多半是织不成的!”这话让我很生气,连着三天没搭理他。

 “六·一”儿童节,学校老师安排我和虎胖合演一个小品。虎胖很兴奋,从此三天两头地来找我。

表哥对此很不习惯。因为,以前我和虎胖都是他的小跟班。可是,现在他成了局外人。于是,当我和虎胖在院子里对台词的时候,表哥就来捣乱。他一会儿捉个癞蛤蟆,丢在虎胖的脚下;一会儿又折了芦苇叶,在旁边吹口哨。

我气坏了,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叫表哥。表哥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我高一个年级,虎胖的角色非我莫属!”我讥笑他说:“就你那小瘦猴的身板,也能扮英雄吗?”

我说的没错,虽然表哥大我一岁,但个子还没虎胖高。

表哥急红了脸,说:“哼,我一个人去村口的柴垛上说书去……”这是表哥的杀手锏。可是这一次,我和虎胖都没跟去。表哥恨恨地望着我们,将门摔得砰砰直响。

初秋的时候,表哥却病了。

刚开始只是持续的低烧,二舅喂了他退烧药,可不奏效。后来,表哥开始浑身乏力,并且不断地流鼻血。从此,他的手里常常多了一块白手帕。

虎胖笑嘻嘻地说:“以前你的鼻涕招之既来,现在,换成你的鼻血招之既来了!”表哥苦涩地笑:“瞧,它又流出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那根本不是血。

二舅却着急了,又背着他去了医院。

两天后,表哥出院了。

虎胖关心地问:“你的病好了吗?”表哥骄傲地说:“当然啦,不然怎么能回家呢?”但是,他还是没有力气走路。他每天吃很多的药片,吃了一罐又一罐,然后,就疲倦地躺在藤椅里睡觉。

虎胖天天去看他。表哥常常安慰他说:“也许再吃完一罐药,我的病就好了!到时,咱再躺在村口的柴垛上说书去!”

转眼已是深秋,表哥躺在藤椅里已经两个月了。

那天,虎胖兴奋地说:“昨天,我在柴垛上发现一个鸟窝,里面还有几个鸟蛋呢!”表哥的眼中流露出向往:“好久没去了,真想去看看。”虎胖回头看二舅。二舅的神情有些悲伤,但他还是答应了:“把毯子带上吧,别受凉了!”

虎胖用毯子将表哥裹了起来。那时,表哥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仿佛襁褓中的婴儿。我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叮嘱虎胖:“小心别摔倒了!”虎胖笑着说:“放心吧,他轻得像一张纸!”

然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头对头躺在村口的柴垛上。

表哥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书:“话说程咬金,身怀绝技三斧子……”才说了几句,便说不动了。

表哥长叹一声,说:“也许,我要死了!”虎胖扁了扁嘴说:“那不可能。死都是分先后的。村子里老人最先死,然后死中年人和青年人,我们是小孩,要最后死的!”

表哥不说话。

虎胖急了:“我教你一个妙招,可以永远不死!”表哥歪着头问:“什么妙招?”虎胖骄傲地昂了昂头:“很简单,从明天起,你在床头摆个闹钟,每天准点醒来就行了!”表哥笑了:“是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表哥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我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不经意地哼起了《山花花》,表哥闭上眼睛,满脸的幸福。

之后,我回了趟苏南老家。呆了一个星期才回来。

表哥一看到我,立马就从藤椅上坐了起来。他羞涩地说:“我现在蓬头垢面,一定很难看吧?”我低头不吱声,眼泪却在打转。那时,我刚得知表哥的真实病情。是血液病,医生说,已经没救了。

沉默了几分钟,表哥突然又问我:“你那条围巾……织好了么?”我点了点头:“快好了呢,就这几天!”表哥痴痴地说:“它看起来一定很漂亮!”

中午,表哥破天荒吃了半碗白米饭。表哥的反常让二舅害怕。二舅说,那是回光返照,只怕时日不多了。

三天后,表哥又进了医院。

他已经虚弱到不能伏在二舅背上,只能借助担架。医生说,表哥的情况很不妙。他不停地输液,当天下午,甚至还动用了氧气罩。

醒来后,表哥吃力地说:“也许明天一早,我就再也醒不来了!”我立马哭了,说:“那你就学虎胖整晚不睡,这样就不怕醒不来了!”表哥的目光很黯淡,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临走前,表哥拉住我的手,紧紧不放。

第二天清早,天空突然下起了雪,洁白的,仿佛天使翅膀上的羽毛。

我赶到的时候,二舅正蹲在医院的走廊里号啕大哭。我流着泪,将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轻轻系在表哥的脖子上。那是我连夜赶织的。

表哥,你知道吗?从一开始,这条围巾就是织给你的。我怕织得不好,所以不敢告诉你。但现在你围着它了,看起来真帅。表哥,你戴着它飞向天堂吧,我最后,再给你唱一遍《山花花》……

收藏 推荐 打印 | 录入:一抹阳光 | 阅读:
相关新闻      
本文评论   查看全部评论 (0)
表情: 表情 姓名: 字数
点评:
       
评论声明
  • 尊重网上道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本站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您的评论
  • 参与本评论即表明您已经阅读并接受上述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