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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和《红楼梦》

[日期:2009-02-20] 来源:文/王江江  作者: [字体: ]

        爷爷越来越老,老得只剩下了两个包袱。他走到哪里,这两个包袱就跟他到哪里。包袱里总是那几件衣服,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套发了黄的、纸已经有了些霉味的《红楼梦》。我不知道这套书跟了爷爷多少年,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留有什么样的记忆。

有时候爷爷打开包袱,我也会凑上前去,拿起那套《红楼梦》掂量掂量。爷爷总是呵呵笑着,说:“看看吧。”我一翻,里面都是难认的繁体字,而且是竖排的,就又放下了。爷爷还是笑着,又将它包好,和他那些衣服重新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书的,但是我知道,后来我能够沉浸在语言文字里,感受语言的魅力,一定和这套《红楼梦》有关,一定和爷爷有关。

在 爷爷那个年代里,爷爷有幸过着比较富裕的生活,并成为了一个读书人。据爸爸讲,到了他小时候那会儿,家里却已经穷的连鞋都穿不上了,更别提读书了。所以, 爸爸和叔叔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文字里的秘密,更无法理解文字所带给人的美感。他们把一切书籍都称为“闲书”,家里自然也没有放“闲书”的地方。我就生活在这 个没有“闲书”的空间里。在我的房间里,只有课本是可以堂而皇之摆放出来的。“闲书”和我的距离因此很遥远。

只有爷爷一直是那么幸福的,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看“闲书”,而且常常沉醉在其中。

每 次放学回到家,我总是看到爷爷坐在沙发里固定的一角,手里托着《红楼梦》在看。他的神情那么专注,似乎进入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里。我看到那时候的他是 那么满足,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弥漫在脸上。《红楼梦》更像是爷爷的一个伴儿,陪伴着他从我们家到伯伯家到叔叔家,从冬天到夏天。因为有了《红楼梦》,年事 已高的爷爷即使从不下楼,也不觉得烦闷;因为有了《红楼梦》,我从来没有感觉到爷爷寂寞过。有时候,我会调皮地从他手里把书抢走,忍不住要看看那里面到底 写着什么;有时候我又会靠在爷爷的肩膀上,让他给我读上一段,听着听着,我就忍不住随着他的声音去寻觅那些文字。渐渐地,我也能认识一些繁体字了。

有 一天放学,我把校园里落了满地的迎春花抓了一大把拿回家。迎春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拿给爷爷看,只是想让他知道春天来了。爷爷看着放在塑料袋里的细碎的 花朵说:“这是花囊,啊,葬花,黛玉把花埋在树底下。”“葬花”,我曾经是那样讨厌“葬”字,对我来说它是一个黑暗的字眼。可是当它和花放在一起的时候, 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浪漫和凄然。我越来越喜欢爷爷给我讲《红楼梦》里的那些女孩子,我喜欢香菱学做诗时的那股“痴”劲,也喜欢史湘云的豪爽,还 喜欢晴雯的伶牙俐齿……我觉得她们成了我生活中的伙伴,我突然有了要自己读一读《红楼梦》的强烈愿望。

我 越来越喜欢和爷爷一起留在家里看“闲书”了。读书的时候,爷爷的眼睛显得很明亮,他的胡子一翘一翘地微微颤动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声响。我开始试着读《红 楼梦》了,虽然是很难认的繁体字,但是有前后句的意思,我总是能猜出八九分。遇到猜不出来的,我就指着问爷爷,爷爷不但告诉我念什么,还会合上书放在腿 上,给我讲讲这段故事,有时候忧伤,有时候平静,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哈哈笑起来……在我和爷爷读《红楼梦》的日子里,爷爷和我都感到快乐。

从爷爷那里,我终于知道了“闲书”所能带给人的美好感觉,我开始流连于报刊亭和书店,并偷偷地阅读着各种“闲书”,把尽可能多的时间消磨在“闲书”的字里行间。这些“闲书”,让我能更细微地体会到万事万物的变迁,让我的心变得丰富而柔软起来。

我 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别的孙女和爷爷一起享受《红楼梦》。每当爷爷提着包袱到伯伯、叔叔家去小住的时候,我就会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我常常坐在属于爷爷的沙发 的角落里,静静地发呆。在我想念爷爷的时候,也会想念《红楼梦》,想起里面那群女孩子。我开始悄悄地攒钱,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爷爷那样拥有一套属于自己 的《红楼梦》。但是往往当钱还不够买一套《红楼梦》的时候,我已经迫不及待地买了另外一本书。我把属于自己的“闲书”藏在自己的柜子里,在没人的时候常常 翻出来,一本接一本地摆弄着。

我常常想恳求爷爷,希望他能把他的《红楼梦》送给我,但是我从来没有开口对爷爷提过。因为我知道,就像我热爱自己的书一样,《红楼梦》是爷爷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最重要的东西,是和他一起渡过漫漫时光的老朋友,是孤独生活中陪伴他的亲密伴侣。

爷爷去世的时候,《红楼梦》也没有了踪迹,我只在爷爷的包袱里发现了几页散落的纸。我总是觉得,那套《红楼梦》一定就和爷爷在一起,追随着爷爷,陪伴着爷爷,带给他一如既往的安慰……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红楼梦》,我常常随手翻开一页,就会读下去。我也会像爷爷一样,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书包里。我找到了和爷爷一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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