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游客 登录 注册 发布搜索
背景:
阅读内容

北川曲山小学女生张丹玥:最爱我的人走了,关心我的人来了

[日期:2008-11-18] 来源:知心姐姐  作者:文/本刊记者 陈瑶 [字体: ]

北川曲山小学女生张丹玥:最爱我的人走了,关心我的人来了

/本刊记者  陈瑶

没去四川之前,我永远不会想到我会在四川遇见这个叫张丹玥的女孩,不会想到在那会遇见《知心姐姐》的小读者。

没走近丹玥以前,我只知道她是一个无助的、失去妈妈的小女孩。当我走近她,当《知心姐姐》的每一个哥哥姐姐走近她,进入她的内心世界,我们被她内心里所蕴藏着的巨大能量所震慑了。

地震,在丹玥的心里,像女娲无法弥补的一块天裂……

《知心姐姐》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女娲,那一块女娲无法弥合的“心裂”,我们要怎样,才能缝得上?

 

大地震的那一瞬间

“虽然只抖了40多秒,

但是那么多美丽的生命,

都在那一瞬间凋零。”

——丹的诗

“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抵达德阳的第一天,我们在绵竹实验中学灾民安置点发放物资。这时,一位老师走过来问我:“你们是《知心姐姐》杂志的吗?”我答:“是。”“这里有一个你们的小读者。”老师随即将手上一个不及成年人巴掌大的便笺本递给我。

我在便笺本的扉页上看到了三个字“张丹玥”。

不一会儿,一个梳着两只小辫、眼睛大大的小女孩儿一路小跑来到我面前,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的紧张。

我牵起丹玥的小手,把她拉近自己。

“你是花之姐姐吗?”不料丹玥却问了我这么一句。

“不是,我是陈瑶姐姐,花之姐姐过几天也会来的。”

因为急着赶赴另一个灾民点,我答应丹玥下午再回来看她。

下午,当我们返回丹玥住的帐篷前,她正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我们到了她也没发现。我叫了她一声,她抬头一见我就笑了……

再次和丹玥说再见的时候,她怎么也舍不得我走,几个同事对她也是又怜又爱,于是,征求了丹玥舅妈的意见,我们带着这个小读者一起回到了德阳市东电宾馆。

我看见丹玥的右脚上还缠着绷带。待坐下来后,我问她:“你的脚还疼吗?”

“不疼了。”接着,丹玥就开始给我讲她的脚是怎么受伤的。时间又回到那个震痛的时刻……

5121428

就读于北川曲山小学六·(1)班的张丹玥和同学们正在3楼的教室里收看红领巾电视台。突然,地震来了,教室开始摇晃,全班同学开始往教室外跑。他们刚跑到走廊上,教室就塌了下来,丹玥当即被掉下的石块砸晕……

等丹玥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漫天的灰尘中,她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几块大石板紧紧压住,身上满是鲜血……她下意识地摸摸头,头也在流血……身上很痛、心里很怕……但丹玥没有哭……

丹玥被吓懵了,她觉得身边好黑,好冷。她大声呼救,却没有人回应她,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看不到一点点阳光的废墟里,她慢慢、慢慢感到绝望……

突然听见有人在大声问:“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丹玥听出是张校长的声音。于是她艰难地伸出手,一边招手,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喊:“有人!这里有人!”可是,尽管她使出浑身仅有的力气,声音仍然显得那么微弱,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才能听得见……

眼看张校长带着几个同学就要向别处走去了,丹玥焦急非常,可是任她喊破喉咙,张校长还是渐渐远去了……那一刻丹玥像掉进了冰窟里,心骤然冰冷:怎么办?他们救不到我,怎么办?我怎么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我还要和同学一起念书考大学!我还要……

头顶不停地落下一些小石头……“我不能死!我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 丹玥决定自救!她用手捂住头部,用力把腿向外伸,可到处都是碎得有棱有角的水泥块、砖块。丹玥一次次努力把腿向外伸,一次次地把皮擦破、把腿卡住……

一次,又一次!

终于,丹玥把腿伸出去了!可这才发现右脚上的鞋已经被蹭掉了。什么也不管了,她拖着那条没有鞋的腿,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操场上黄沙满天。天呐,这哪里是她读了六年的学校啊!那座全北川最好的小学哪里去了?那座依山而建曾经为她挡风遮雨的小学哪里去了?那座她曾经读书嬉戏、唱歌跳舞的小学哪里去了?……

丹玥看到整个学校几乎被山上落下的巨石埋掉。强震后的山体滑坡将教学楼压成两截,一楼直接沉入地底,六·(1)班所在的那栋教学楼的楼顶已经被揭开。再回过头看刚才掩埋自己的废墟,丹玥才知道自己是被埋在了最大的一个洞里,因为那洞里有空间,所以她没被卡住,又因为有缝隙,所以她醒来后能自己爬出来。而被埋在小洞里的那些同学还没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丹玥茫然望着这一切。

开始陆续有家长赶来学校找孩子,找到孩子的父母,抱着孩子在一起哭泣;没找到孩子的爸爸妈妈,就沿着废墟一路哭喊着。一时间,整个曲山小学内充满了呼儿唤女的悲声。

丹玥呆坐在空地上,满脸是灰,浑身是血,她一直等着,可是一直没有人喊她的名字。有好几次她仿佛听到了,结果却谁也没有看到……爸爸,你在哪里?妈妈,你在哪里?外公、外婆,你们在哪里?

雨越下越大,山里的夜是冷的。

丹玥在北川县政府广场前整整坐了一晚上……

 

朋友,你无声地走了

伴我六年的朋友

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

还未长大的你

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废墟里

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土地上

——丹的诗

513清晨,大雨仍然下个不停,丹玥和所有曲山小学的幸存的同学排成一队,他们将在大人的带领下步行前往北川中学,在那里会有车将他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可是,丹玥的脚受伤了,该怎么办?

绵阳长虹公司的叔叔毅然背起了小丹玥,两个叔叔轮流背着她,冒着山上的石块滑落的危险,踩着地上的碎石和泥土,把丹玥一步步背上了建在山坡上的北川中学。平时不到半小时的路程,他们背着丹玥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到了北川中学,丹玥满以为可以见到在这里当老师的妈妈,可是她只见到在忙着救人的爸爸。爸爸从叔叔背上接过她的时候告诉她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妈妈被埋在废墟里了。丹玥一下子就哭了,那是丹玥地震后第一次哭。当她一个人被困在废墟里时,她没有哭;当她一个人在凄风苦雨的黑夜里冷冷地坐着时,她也没哭;可是当她知道妈妈还在废墟里的时候,她忍不住哭了……

身为国家干部的爸爸顾不上抚慰伤心的女儿,他安排丹玥随转移部队离开北川,而他自己则留下来继续组织抢救。丹玥于是又一个人上路了。

513,雨越下越大的,北川中学高三7班的几个哥哥姐姐毅然背起丹玥,踏着雨水,把这个小妹妹一步步背到擂鼓镇。雨很大,路很陡。他们一路把丹玥背到了擂鼓镇,直到看着丹玥和同学危欢坐上一辆运送伤员的汽车,这才离去。运送伤员的车开到安县后,把丹玥安置在永安加油站,随即又回头运送别的伤员。

514凌晨,大雨倾盆,加油站太挤了,丹玥和同学危欢钻进绵阳高水建筑队的一对夫妻的车里避雨。很快,疲惫的丹玥靠着危欢睡着了。叔叔阿姨不忍心丢下这两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于是当车子加满油后,一起把她们带回了绵阳,带回了他们的住处,还煮方便面给她们吃。第二天,叔叔阿姨才把丹玥和危欢送到了九州体育馆的安置点。

515,丹玥的小叔把她从九州体育馆接到成都。丹玥在小叔那里住了几天,因为心里一直牵挂着爸爸妈妈,于是在519,丹玥的爸爸把她从成都接到绵竹实验中学和在那里当老师的舅妈住在一起。

到了绵竹,丹玥的生活总算稍微安定下来了…… 

在丹玥和危欢在一起辗转逃难的日子,她俩一起依偎着取暖,一起打听其他同学的消息。从一个叫王紫怡的同学口中她们得知,班上47名同学,只逃出了15个,其中6个同学受了重伤,剩下的31名同学都永远地留在了废墟里。和丹玥、危欢最要好李锭懿、肖雅月、危博、王金川等几个同学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丹玥和危欢一边哭着,一边回忆着这些同学往日的音容笑貌,仿佛昨天他们还在一起追逐、一起打闹、一起嬉戏……可是现在这些同学全都不见了,永远不见了……

 

天堂里的牵挂

天堂里好挤

不过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你对我的教导与关爱,

我将永远铭记在心。

再见了,妈妈……

——丹的诗

在绵竹的日子,虽然不必再流离失所了,但是丹玥仍然牵挂着妈妈,从513离开北川中学,妈妈的下落一直不明……每个夜晚,当丹玥在帐篷里躺下,她都在不住地问着:妈妈,你在哪里?妈妈,你在哪里?……

521号,北川县城封城。丹玥心里唯一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北川,再也回不去了;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听丹玥讲完这一切,我轻轻搂着她,想为她抚平悲伤,可是我却从她的眼里看不到悲伤。是不是,她的泪已经流干?是不是,她已经不懂得悲伤?是不是,她已经不相信悲伤?这一刻,我的心里开始感到悲伤……

丹玥说,妈妈教出的学生个个都找到了好工作。丹玥说,最后一次见到妈妈的时候,妈妈带给她一条粉色围巾。丹玥说,那是妈妈的一个学生给她织的,丹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围巾……

丹玥说,每当她看妈妈的照片,就觉得妈妈还没走远。丹玥说,当她听到录音机里妈妈的声音,觉得妈妈好像一直都在……丹玥说不下去了……

丹玥和“知心姐姐心理援助团”在一起的第二天下午,那里又发生了5.7级的余震。虽然,只是有惊无险。但是,地震引发的巨大阴影好像又笼罩了她,她说什么也不愿回宾馆。我只好陪着她一直在大街上走啊,走啊……

丹玥的手紧紧地拽着我。突然,她停下脚步,很急地转头,看着我说:“姐姐,4年后我们都会死。”我被她那种恐惧的眼神吓住了,后背一阵阵发凉。她接着又说,“是同学告诉我,20121221的黑夜降临以后,1222的黎明永远不会到来。所以,从现在到2012年,还有4年,4年后全部人都会死……你信不信?”

说完,丹玥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眼神望着我。

我轻松地回答她:“我不信,这种地球毁灭、地球爆炸的预言,我在你这么小的时候就听过了,当时我也以为可能就见不到某年某月某日的太阳了,可是,太阳公公从来不迟到,他每天都照常升起。一直到现在,那一天早就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那人死了会投胎转世吗?我妈妈会投胎到哪里呢?印度?非洲?我不知道妈妈会投胎到哪里。她投胎了我还是见不到她。她会不会已经投胎了?会不会还是在中国?”丹玥又是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她不停,我就不打断她,直到她愣愣地望着我。

“如果真有来世的话,妈妈可能就在你身边,妈妈也想你。”我慢慢地说给她听。

“啊?!”丹玥眼里划过一丝疑惑,好像是一丝想念,又好像是一丝希望,便再没说话。

和我们在一起的几天时间里,丹玥一直在不停地重复着她在地震中经历的所有事情,即使已经讲过了,她仍然会再讲一次,再讲一次……我感到了她深深的焦虑。

那天晚上,丹玥、我和一花,以及两个同事都在宾馆的房间里。突然,丹玥又说感觉到地震了。但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但我们都没有否定她的感受,反而和她一起把矿泉水瓶倒立起来。

瓶里面有小半瓶水,我们和丹玥一起看,水是静止的。然而她还感觉到在晃动,她的感受是真的。可我们就在她的身边,我们感受不到。

“我是踩着死尸逃出来的,一路上全是。”“那天晚上我和危欢在县政府广场上坐了整整一晚,又冷又怕。”“爸爸说妈妈还在废墟下的时候,我就哭了,哥哥姐姐背着我走,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干了,现在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了。”“晃得太厉害了,还不如真的地震,太难受了,太吓人了。”她说完一句,紧接着又说一句。她不停地说话,后来她站起来不停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她走过去的背影突然闪过一道惊慌的目光,那时她猛然地转身,不是为了看某种具体的东西,而是将警惕的目光瞬间洒遍她身后的空间。这种恐惧的眼神,袭击了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感到这个女孩内心深处存在巨大的能量。她的心里正在发生着“余震”。

她不说话了,她静悄悄地蜷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她在发抖。

一花走过去,“我可不可以抱着你?”一花揽着她小小身体,很久很久没有再放开……

第二天早上起来,丹玥跟我说:“姐姐,我昨晚梦见我的同班同学肖雅月了,还有她正在上幼儿园的小妹妹。我问肖雅月,你们不是死了吗?她说没有呀,然后我们就一起玩。玩着玩着,我外公外婆来了,妈妈也来了。原来,我是在梦里的天堂见到他们的。”

 

好想变成天使

飞过田野和草坪

一直飞向天堂

飞到亲人和朋友身边

飞到老师和同学身边

和她们一起玩……

——丹的诗

    丹玥和我们在一起的这几天里,也成了我们的一名小记者和小志愿者。帮着我们去采访小朋友,和小朋友聊天。

当丹玥听到我说要去遵道镇时,突然很兴奋地问我:“明天我们去遵道吗?那去不去遵道希望小学呢?”她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递给我看,是绵竹市教育局做的画册,她翻到一页,上面有“遵道镇希望小学落成典礼”的照片。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丹玥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说那是绵竹市震后第一所希望小学,不是帐篷学校,而是板房教室,已经开课了,里面肯定有好多同学……这个暂时没学上的孩子,说到学校,是那样的神采奕奕,心生向往。

第二天一早,我们的队员走走给丹玥买了一大包零食。丹玥可高兴了,她说妈妈的学生过年过节上他们家,都会送她大包小包的零食。拎着一包零食正准备回房间的她,却转过身来问我们:“我可不可以把它带去遵道给那里的同学?”“当然可以。”走走笑着说。

在等待出发的时候,我看到丹玥忍不住地把袋子解开,嘴里小声地自言自语:“看看有没有我特别喜欢吃的。”她很快地翻了一下,我坐在另一边对她说:“丹玥,拿一包你最喜欢的先吃吧。”她迟疑了一下,又把袋子给系上了。

到了遵道希望小学,丹玥在地震后第一次走进有孩子上课的学校,虽然没有像样的校园,没有几层的教学楼,也没有自己熟悉的老师和同学,但丹玥好高兴,在和那些同学聊天、活动的时候,她不像平时和我们在一起时那样多话,似乎也没有那么大方了,甚至有些扭扭捏捏,她总是安静而又快乐地做这做那。从前的她似乎在走进学校的这一刻又回来了。

成为我们的小记者之后,丹玥心里有个大大的心愿。

有一天,丹玥问我:“姐姐,当小记者就可以写稿了是吧?我最喜欢看‘小记者在行动’的文章了,那些小记者都是怎么写稿的呀?要去采访吗?怎么采访呢?”

面对丹玥连环炮似的发问,我很想笑,又很开心,想笑是因为她那似乎很崇拜小记者的样子,很开心是因为丹玥本身是个喜欢写作、而且写得不错的孩子。待我慢慢地、一一地回答完她所有的问题,哪想她竟又抛出了一个超现实的问题:“稿费有多少?”

“呵呵,不少呢,你可以挣稿费咯。”

“嗯,我要把挣的稿费给王紫怡。” 丹玥脱口而出,样子很认真。

“王紫怡就是你的那个同学吗?”我很好奇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对呀,王紫怡好可怜,她成孤儿了。现在绵阳她奶奶家,我联系不到她。她一定很难过。”

“你是打算把一次的稿费给王紫怡呢,还是决定把以后每次的稿费都给她?”

显然,丹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看着我说:“全部都给她。”这真的是丹玥思考后的回答,因为她接着跟我说;“我爸说了,我的学费,念到大学的学费我们家都有,可是王紫怡没有爸爸妈妈了,而我还有爸爸,所以我要把我的稿费给她。”

后记:

在我们离开绵竹后,丹玥和亲戚一起到土门镇的乡间去避难了。

“知心姐姐心里援助团”第二批人员在我们离开的第二天抵达了绵竹。他们听说了丹玥的故事之后,专程赶到土门去看她。一见面,丹玥一下就认出了花之。这时,林主编跟她开玩笑,说她猜错了,指着后面的李源说:“那个才是花之。”丹玥及其肯定地说:“不对不对。”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们真希望能够用我们的力量,把丹玥的笑声永远留住……

现在,当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收到了丹玥的来信,信中说,她已经去了“绵阳八一帐篷学校“读书。在那里,她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同学老师。她说,她还当上了帐篷宿舍的生活管理员,她还说,等我们下次见到她,一定是另一个不一样的她。

收藏 推荐 打印 | 录入:一抹阳光 | 阅读:
相关新闻       女生 
本文评论   查看全部评论 (0)
表情: 表情 姓名: 字数
点评:
       
评论声明
  • 尊重网上道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承担一切因您的行为而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民事或刑事法律责任
  • 本站管理人员有权保留或删除其管辖留言中的任意内容
  • 本站有权在网站内转载或引用您的评论
  • 参与本评论即表明您已经阅读并接受上述条款